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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拔4000米踢球的少年们:世界屋脊,是不是中国足球的希望之地?

2019/10/23 22:28:41

在海拔4000米踢球的少年们:世界屋脊,是不是中国足球的希望之地?

10月26日,决赛前夜。尼玛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这个15岁的藏族少年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他没敢告诉球队教练桑珠,担心因此失去首发上场的机会。从9月份获知自己入选校队后,他就一直憧憬这场比赛。对尼玛而言,这是迄今为止他所能登上的最高规格的“舞台”。    

 

初秋的日喀则,最低气温已跌至零下10摄氏度左右,但高原地区白天的阳光还是将暖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人们身上。午后,尼玛和队友们站到了日喀则市上海体育场的草皮上。日喀则市历史上首届初中足球赛的决赛即将打响。  

 

日喀则上海体育场是日喀则市内唯一一所综合性大型体育场馆。体育场正门处施工铭牌上清晰记载着:上海体育场由上海市人民政府援助、上海市体育局承建,于2000年5月破土动工,次年竣工并正式投入使用。当时正是上海市第二批援藏干部在日喀则开展对口帮扶工作之际,体育场因此得名“上海体育场”。 

 

作为拉孜县中学队的主力中后卫,身披5号球衣的尼玛必须带领后防线抵御住对手谢通门县中学队的攻势,帮助球队取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胜利。  

 

尼玛不再觉得呼吸困难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座冠军奖杯。赛前热身时,他看到工作人员把一张盖着绛红色台布的课桌搬到场边,然后把裹着白色哈达的奖杯郑重地放在桌上。  

 

此时此刻,在海拔3850米的这座体育场,奖杯承载着这群精瘦、黝黑的少年们有关中国足球的梦想与希望。  

 

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拉孜县中学队球员踏入决赛赛场。于量 摄

 


“正儿八经的比赛” 

 

作为县里唯一一所初中,拉孜县中学3个年级的在校生达2607人之多。在这里任教5年,桑珠太清楚孩子们对于足球的热情了:“一上体育课,学生就盯着我的脚,看我穿的是什么鞋。要是穿着足球鞋,就兴奋得不得了。” 

 

由于上海援建的标准化操场尚在建设中,校方担心学生受伤,禁止他们在水泥篮球场上踢“野球”。但桑珠和其他老师很快发现根本管不住这些孩子,“放了学,两个书包往地上一摆就是球门,操场上少说有十几个球飞过来飞过去”。  

 

于是学校组建了足球兴趣小组,委派桑珠作为指导老师。组建之初,桑珠从200多位报名学生里挑出了23人:一是因为学校的场地、师资都有限,小组规模不宜过大;二是因为大型赛事中,一支球队的标准人数就是23人。 

 

桑珠也爱足球。西藏民族大学体育系毕业的他,曾代表自治区征战过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如今带领的虽然只是一个初中的“兴趣小组”,但桑珠始终把麾下这23个孩子当作一支“正儿八经的球队”。每周,桑珠都带着孩子们“正儿八经地训练”, 为他们讲解战术配合,练习技术动作,进行模拟对抗……因为,桑珠想着,要带这支“正儿八经的球队”去参加“正儿八经的比赛”。 

 

然而,“正儿八经”的机会直到今年以前都不存在:县里找不到同一年龄段的对手,组织与其他县中学的比赛也往往因为成本和安全因素无法成行,“只练不赛”成了球队的常态。

 

执教5年间,每逢球队成员毕业,桑珠都会因为没能让他们在初中足球生涯中踢上“正儿八经的比赛”而感到遗憾和自责。 

 

2017年,日喀则市教育主管部门组织举办了全市首届高中足球赛,同时决定于此后两年分别举办初中及小学足球赛,并将“3年一轮”的办赛模式固定化。今年9月,通知正式下发:日喀则市首届初中足球赛国庆长假后正式开打。

 

桑珠和他的球队梦寐以求的比赛机会终于来了。他想把23个孩子全部带上,但市里发来的通知明确写着,一支球队只能有18名球员参赛。这样的取舍让桑珠感到为难。  

 

“3年一届,一旦错过,就再没机会了。”桑珠能够想象,孩子们会多么珍视这次难得的比赛机会。宣布名单那天,被留下的5个孩子表现得很平静。他们只是对队友们说,一定要把冠军奖杯带回来。  

 

但是,桑珠自始至终没敢直视那5个孩子的眼睛。

图为决赛现场。 于量 摄

 


“跑得比别人快些”  

 

格桑加措在场上穿7号,和他的偶像C罗在葡萄牙国家队穿的号码一样。  

 

格桑加措的足球启蒙源于母亲的智能手机。在4英寸的手机屏幕里,格桑加措上小学时就对这个“22个人在草地上追赶一个皮球”的运动有了初步概念。但诸如“越位”“定位球”之类的名词,一直到他加入拉孜中学的足球兴趣小组才闹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一点并不妨碍年幼的格桑加措对足球的喜爱。他出生于拉孜县的农村,村里没有像样的操场,他就和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找空地踢,“有时在青稞田边上,有时在马路边上,反正就是瞎踢,一群人追着球跑”。  

 

拉孜县是藏族传统歌舞艺术“堆谐”的发祥地,这里的孩子大多天性好动,且对于运动和舞蹈有着独特天赋。在踢球这件事上,格桑加措觉得自己和小伙伴相比并没有多少过人之处,只是“跑得比别人快些”,而且“踢多久都不累”。

  

格桑加措用手机看一切他可以找到的关于足球的视频。依旧是在那一方4英寸的手机屏幕里,他认识了C罗,知道了什么是“球星”,那个一身腱子肉的葡萄牙人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偶像。于是,在田间地头和小伙伴们“瞎踢”之余,他开始照着视频自学C罗的招牌动作“踩单车”过人。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绿茵场上用这一招戏耍对手,把球干净利落地打进对方的球门,接下来他要跑到场边,享受现场球迷的喝彩与欢呼——就像C罗那样。  

 

懵懂的孩童时代很快过去,今年15岁的格桑加措已经念初三了。他依旧热爱足球,依旧不知疲倦地踢球。他被桑珠相中,加入了足球兴趣小组,又入选了校队的18人名单,并担任球队队长,代表学校出战今年的日喀则市初中足球赛。 

 

第一轮淘汰赛就在拉孜县城举行,格桑加措带领球队以三战全胜的战绩挺进第二轮。之后比赛移师日喀则市区,拉孜县中学一路凯歌高奏,最终与谢通门县中学队会师决赛。  

 

决赛上半场,格桑加措第一次触球就尝试用“踩单车”过人,但对方防守球员果断出脚,把球断了下来。此后的整场比赛,他放弃了“花活”,转而选择用速度“硬吃”对手——毕竟,他“跑得比别人快些”。  

 

梦想从未被格桑加措放弃。再次遇到这个足球少年,已是决赛之后一周,他说:“我还是想当职业球员,想当球星,就像C罗一样。小时候想,现在还是想。”  

 

“那么怎么才能当上职业球员呢?”记者问。 

 

格桑加措支吾了半晌,小声说:“关键还是要努力吧,努力训练,努力比赛。老师说的,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  

 

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偶像C罗在13岁那年就被招入葡萄牙豪门里斯本竞技俱乐部的少年队,正式开始了球员生涯——比他现在还小2岁。

 


“希望之地”  

 

“西藏不像内地,足球职业化起步晚,没有那么多俱乐部,也没有青训基地或者足球夏令营什么的。小孩子想把足球当饭吃,只有等着自治区体校来招人这一条路可以走。”桑珠说。

 

然而,体校招收的名额极其有限,且鲜少到各县考察学生。用桑珠的话说,孩子要去体校完全凭运气,“这里的孩子要走出拉孜,走出日喀则,乃至走出西藏,机会实在太少太少。很多好苗子就这么被埋没了”。 

 

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西藏足球借助当时的内援政策,曾有过短暂的辉煌,此后日渐式微。尤其在职业化大潮席卷全国后,西藏足球彻底沉寂。  

 

2002年,西藏足球协会方才正式成立。时至今日,这个全国最年轻的足协旗下仍没有一支球队,能够参加国内任何一个级别的职业足球联赛。虽然近年来涌现出几家足球俱乐部,但成绩大多惨淡。  

 

被认为最具实力的拉萨城投队,也只是因为去年在中国足协业余联赛的比赛中,客队球员因缺氧被担架抬下场这一花边消息,才得到了网络短暂的关注。也正是被这一设于拉萨的“魔鬼主场”所累,本有机会升入乙级联赛的拉萨城投在今年年初没有获得中国足协颁发的准入资格,西藏足球的职业化进程再度受挫。    

 

有观点认为,凭借民间良好的足球氛围以及当地人在身体素质方面的先天优势,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世界屋脊”西藏,恰恰是中国足球未来的“希望之地”。但是,受制于自然地理条件和整体经济水平,这片“希望之地”目前显然还尚待开发。  

 

前往日喀则现场督战的上海市第八批援藏干部、拉孜县中学校长吴晓石认为,藏族孩子不仅身体素质好,相比内地同龄人他们更吃得起苦,纪律性也更强。如若训练培养得当,是非常有可能成为优秀球员的,“所以,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孩子创造更多的机会、搭建更大的舞台,让更多的人能够看到他们”。  

 

今年的初中足球赛就是一个让孩子们被“看到”的机会。桑珠说,过去日喀则组建市一级的球队,往往更青睐南木林、谢通门、江孜等东部县区,像拉孜这样的西部县区并不被关注,“如果我们能在这次的比赛里取得好成绩,孩子们至少就有了走出拉孜的机会”。  

 

“关键还是要走出去。不走出去的话,水平永远不会提高。”桑珠说。

 


“走出去” 

 

当格桑加措在为捧起初中足球赛的奖杯而拼搏的时候,日喀则上海实验学校的高二学生次仁欧珠和高一学生格桑次仁在备战另一项赛事。  

 

11月中旬,“体彩杯”将正式开赛。这项日喀则历史最悠久、规格最高的足球赛事面向全社会举办,日喀则下辖各县区、各企事业单位均可报名。次仁欧珠和格桑次仁即将和他的同学以及老师一起组队,代表学校参赛。  

 

从小踢球的次仁欧珠和格桑次仁未来也想“踢职业”,当职业球员。但是如何实现,甚至哪怕只是接近这一目标,他们同样感到迷茫。  

 

格桑次仁是拉萨人,初中毕业后才跟着父母来到日喀则。相比土生土长的日喀则孩子,来自自治区首府的格桑次仁算是“见过世面”的。他坦言初中在校队踢球时,接受的训练比现在更系统、更科学,学校甚至还请来内地的青少年足球教练来当顾问——虽然那几位顾问只在拉萨指导了他们一个礼拜。 

 

2016年,是格桑次仁迄今为止足球生涯中的高光时刻。那一年,他作为自治区代表队的成员,前往北京参加比赛。虽然已经记不起赛事具体名称,但格桑次仁确信那是一项全国层面的赛事,并且清楚记得比赛的场地在国家体育场“鸟巢”。  

 

格桑次仁向记者回忆了当时比赛的经历:第一场,他们被新疆队以0比5的大比分“血洗”;第二场,他们又以一球之差憾负辽宁队,直接失去了小组晋级资格;而在最后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中他们终于拿下对手,只是对手是谁,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说起这些时,腼腆的格桑次仁明显兴奋了,音调也拔高不少。而身边比他高一年级的次仁欧珠则只是默默地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艳羡。待到格桑次仁说完,次仁欧珠开口了:“初中和高中的校内足球比赛,我都是最佳射手。”  

 

和格桑加措一样,如若没有“走出去”的机会,即使升入高中,对于这些热爱足球运动的孩子来说,比赛机会依旧太少太少。但眼下他们还是幸运的,至少有“体彩杯”可踢。  

 

次仁欧珠把这次的“体彩杯”看得很重:“体彩杯能踢好的话,也许就有机会被人发掘,然后去拉萨踢球。在拉萨踢好,也许就有机会去内地,那样就能成为职业球员了。”他觉得,今后成为职业球员的概率“应该有50%”。

  

格桑次仁却没有那么乐观。他觉得和内地踢球的同龄人相比,自己的差距还很大。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认同次仁欧珠所说的“日喀则-拉萨-内地”的路径。虽然他说不出来一条其他的路径,但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次仁欧珠说,他小时候在拉萨时,有个和他一起踢球的小伙伴,如今在长三角某家知名中超俱乐部的青训营受训。  

 

“他小学毕业就被送到内地去踢球了。”次仁欧珠喃喃自语,“他家是做生意的,我家没这个条件。”

 


路费 

 

在结束了上半场前25分钟的互相试探后,谢通门县中学队率先发难,前锋在禁区前沿的一脚低射率先敲开了拉孜县中学队的球门。 

 

场边的桑珠对这个失球非常不满,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掷在了地上。 

 

尼玛也很懊恼。正是因为他盯人不紧,才给了对方起脚射门的机会。反倒是戴着队长袖标的格桑加措一脸镇静,在场上用藏语大声地喊着些什么。一旁的替补球员告诉记者,格桑加措喊的是“稳住”和“保持节奏”。  

 

拉孜的孩子们很快找回了状态。终场哨响,4比2,拉孜县中学队力克谢通门县中学队,获得了日喀则首届初中足球赛的冠军。  

 

格桑加措和队友们披上学校的校旗,在绿茵场上勾着肩围成一圈,忘情地欢呼蹦跳。  

在决赛中战胜对手后,拉孜县中学队的球员拥抱在一起欢呼。 拉孜县中学供图

 

当天晚上,桑珠带着18个孩子去了日喀则市里最好的藏餐馆庆功。席间,孩子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让队长格桑加措出面,恳切地问桑珠一个问题——

 

“教练,能不能把冠军的那3万元奖金当路费,带我们去内地踢比赛?”